江水流尽那年春

寡妇谢书瑶五十岁生日那天，欺压了她一辈子的公婆死了。
她在去公安局给公婆销户时，鬼使神差地向工作人员请求：​
“同志，能把我爱人江亦诚的死亡证明也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在民警为难的神色中，她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爱人他是个古板的人，最不喜欢照照片。我二十岁那年，他意外去世。后来我们唯一的结婚照也意外烧没了。我实在很想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他的脸……”​
民警面露同情，转身在档案柜里翻找了很久。
再抬起头，他的表情古怪：​
“这位老同志，你是不是记错了？你爱人江亦诚并没有死亡。”​
“死的是他的大哥，江亦德。”​
谢书瑶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里面传来大嫂许清辞的声音：
“亦诚，你为了我假死骗了书瑶一辈子，她可是你的青梅竹马呀，真是委屈你了。”​
那道她思念了一辈子的男声温柔的响起：
“嫂子，其实我在大哥第一次带你回来时就爱上你了……爸妈提出让我顶替大哥延续香火时，我是心甘情愿的。”
“幸好大哥在任务里出了意外，否则我就要和谢书瑶那个疯丫头在一起一辈子了。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还好你跟你大哥长得像，又走了门路把户籍工作都弄妥当，否则肯定没法瞒过书瑶。”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不是想环游世界吗？明天我们就走。这破房子就交给谢书瑶守着了，反正她有文工团的编制，也算是我对得起她一辈子给我守活寡。”
“亦诚，你对我真好……”
门内很快响起了阵阵水声和男人满足的低哼。
门外的谢书瑶浑身血液凉透，一口气没上来，被活活气死。
再次睁开眼时，阳光洒在县文工团练功房粗糙的胶地上。
年轻的团长正抓着她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书瑶，这可是首都文工总团的调令，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和你家江老师好好说说，他肯定会支持你的！”
还没回过神来的谢书瑶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老式的桌椅，墙上的标语，还有墙上的日历……
现在是一九八五年，八月十日！
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自己二十岁这年，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前！
上一世，她是团里前途无量的首席舞者。
然而就在这天，首都文工团的调令和江亦诚意外身亡的噩耗一前一后地到来。
她悲恸至极，最后放弃了调往首都的机会，选择留在这座小城为爱人守寡。
可结果呢？
想起门内的一幕，还有那贯穿她一生的骗局，谢书瑶咬着后牙抬头看向团长：
“不用管他，团长，我去定了！”
从文工团出来，谢书瑶没有回家，而是绕路去了趟派出所。
“你好，我丈夫江亦诚今天在上班路上出意外没了，我来给他办销户。”
在对方同情的眼神里，她淡然拿出江亦诚的户口本和身份资料。
重生前，她每天都要收拾他遗物，然后放在身边才能睡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既然江亦诚这么喜欢装死人，那这一世就让她亲自送他上路！
……
回到江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谢书瑶刚走到楼下，果然听见楼上屋里传来婆婆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亦诚！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谢书瑶面无表情地走上楼。
屋内，婆婆瘫在地上嚎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公则坐在沙发上闷着头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而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军装的江亦诚正低头安慰着默默流泪的许清辞。
谢书瑶心中冷笑，怪不得上辈子她会信呢，真是好能做戏的一家人！
她推开门的瞬间，一屋子人瞬间将目光全都投向了她。
许清辞立刻挣脱江亦诚，红着眼眶迎上来：
“书瑶，亦诚他……谁也没想到会出意外，你一定要节哀……”
谢书瑶低头看见她虚伪的脸，顿时恶心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亦诚看着谢书瑶在灯光下格外惨白的侧脸，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身体。”
他的手掌温热，学着江亦德那样沉稳地说话，却怎么也学不出一家之主的风范。
而上辈子的她居然从来没有发现过！
谢书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抬起那张毫无悲伤痕迹的脸蛋：
“大伯哥，亦诚他是怎么死的？你能不能仔细地说给我听？”
在一家子越发僵硬的脸色中，谢书瑶继续说：
“他一个两点一线的高中教师，在我们这个没山没水没汽车的穷地方上班能出什么意外？”
“爸妈你们有问清楚时间缘由，找到他的尸体吗？”
“如果都没有，我认为是有坏分子害了他，得赶紧报警才行。”
在一片静默中，许清辞大声哽咽出声：
“书瑶，你别问了！是我不好，都是我对不起你！”
江亦诚看不得她有一点委屈，赶紧将她揽进怀里安慰。
又转头看向谢书瑶，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弟妹，人都没了，还问这些做什么。我知道你伤心，这家里就不要再多一个伤心的人了！”
谢书瑶看着他温柔地拍着许清辞的背，心口一阵阵发冷。
她和江亦诚从小青梅竹马。
她活泼好动，而他永远一副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他越不爱笑，不爱说话，她便越不信邪。
她一次次地把他从家里拽出来玩，拉着他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把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换成他爱吃的点心塞给他。
而他总是皱着眉说：“女孩子家，不知羞。”
然后红着脸吃掉点心，默默地把他送到家门口。
后来他们结婚了。
新婚那晚，她满心欢喜地主动吻他，他却僵硬地别过脸：
“不早了，睡吧。”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害羞，自己一定有能让他动容的那一天。
然而江亦诚却永远有着不同的规矩：
“书瑶，你的裙子太短了。”
“书瑶，别笑得那么大声，不端庄。”
“书瑶，就算你在文工团，也应该尽量避免和男伴跳舞。”
她一天天收敛起自己的光芒，学着他喜欢的样子变得安静。
可她还没来得及变成他想要的贤妻，他就死了。
江亦诚死后，婆婆骂她命硬克夫，动不动就拿她撒气，三天两头就要罚跪。
对外逢人就说她的不是，害得她在文工团抬不起头，最终被剥夺了上台资格。
甚至在她生病时，连口热粥都不给，还把她关在门外，骂她是满身晦气的扫把星。
这些江亦诚全都知道，甚至全部都在现场。
但他始终冷眼旁观，看着她因为他的谎言而受尽磋磨，却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
现在，许清辞只是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他就心疼得不得了。
冰冷的恨意在胸中翻腾，谢书瑶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戏般看着几人。
一家人演了半天，见她始终不哭不闹，不由得有些尴尬。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悻悻坐回公公身边。
江亦诚扶着口干舌燥的许清辞坐下，下意识地谢书瑶对发号施令：
“书瑶，去倒杯水来。”
谢书瑶没动。
他抬头又重复了一遍：“书瑶，倒水！”
谢书瑶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大伯哥，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以前没看出来，你使唤守寡的弟妹这么顺口啊。”
一句话，公婆和江亦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许清辞最先反应过来，柔柔弱弱地开口：
“书瑶，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呀。”
“你现在毕竟是寡妇，以后还要靠公婆家活着，总要学着顺从些，守好自己的本分。”
谢书瑶随口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大嫂说得对。”
一家子骤然松了口气，谢书瑶却翘起了二郎腿：
“我一个寡妇不能总赖在婆家，外人会说闲话。”
“咱们今天就把分家的事办了吧。”
“我拿了亦诚那份遗产回娘家去，也省得碍了你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