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在我面前掩饰自己心头有白月光的事实,
只是偶尔看我时眼神怜悯。
人人都道我爱惨了他,
才会顶着流言蜚语,为他照料家宅,安定后方。
无人知我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直到临终前,
他坐在我的榻边叹气: 劳你今生辛苦,若有来生,慕秋,我会分你些爱。
我咽气得太快,以至于那声不稀罕还卡在喉中。
再睁眼时,我早早看见了眼前的弹幕:
男主重生了,看着女主上辈子尽心照料他的份上,还是会给她一个平妻的位置的。
只是可惜男女主明明那么相爱,却因为女配的存在始终名不正言不顺。
算了算了,就当可怜女配了,她那么爱男主,没有男主会死的。
尚未从重生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便听见前厅传来爹娘的怒骂声,
是许禛来了,
来...迎我做妾。
1
没良心的,我家阿秋便是不嫁人了,也不会跟你回去做妾。
相隔老远,便听见了我娘的骂声。
从前你家未发迹时,是你天天缠着我家阿秋,说什么此生非她不娶的话,来我们家中蹭吃蹭喝,而今你被有钱有势的生父认回去了,便要我们阿秋做你的妾,当真是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这话骂得直白,往常总会嫌娘亲话糙的父亲也难得地没有出声阻止,只是沉着脸瞪向许禛,大有他再不走就要揍他的架势。
围观的街坊邻居谁人不知晓我和许禛青梅竹马多年,如今他这样一出,委实不厚道,不少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许禛显然脸上也臊得慌,
但他最终还是镇定下来,只因他在人群中看见了匆匆赶来的我。
那一瞬间,他的面上重新恢复了自信和泰然。
他说: 伯父伯母又何必这么快否定这门亲事,不若你们问问阿秋的意见,想来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哪怕是做妾,阿秋也是愿意的。
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弹幕也在此刻纷纷刷了起来:
要不说男主温柔呢,如果不是怕抛弃女配后女配直接去寻死了,他今天根本不会来这里。
是啊,女配这一大家子是半点看不清,男主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男主日后是要袭爵的人,看得上女配这小小商贾女已经是她家走了狗屎运了好吧。
对啊,男主大可以现在就一走了之,不过是怕女配爱他爱到寻死觅活,这才没走掉罢了。
是了,从前我对许禛的爱,确实是他肆意作践我的最大底气。
只是那份爱,在还是上辈子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不爱许禛了,
可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爱极了他。
以至于在他的眼中,我离开他就会死,所以到现在,他才会趾高气扬地看着我,施舍一般开口: 阿秋,虽说是以妾的身份进门,但日后我同芷柔的婚事定下来,她自会抬你做平妻,你放心,以芷柔的品性和胸襟,她做了主母断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口口声声说着断不会让我受委屈,
却又当着众人的面,已经快要下透了我的脸。
见我抿紧唇不说话,
先前的弹幕更是在此刻飞快地滚动起来:
不是吧不是吧,男主话都说到这份上,女配还在这里拿乔呢?难不成还想等男主求她?
她真以为靠这样就能够争取到给男主当正妻?天真可笑。
2
上一世,许禛确实是以正妻之礼将我迎回去的。
他少时穷困,无依无靠,
靠着在这条街上吃百家饭才能顺利长大,
其中让他吃得最多的便是我家,
无他,我家世代从商,族系庞大,哪怕是在天子脚下的皇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父母没有儿子,只有我这个女儿,
母亲又是个心软的,
那年冬天,许禛一身破烂单衣,赤脚站在我家门口,
望着我手中新出炉的糕点,不住咽着口水。
那一天,我的吃食全给了许禛,
他吃得停不下来,
饿狠了的肚子一吃急了后又会发疼,
那动静引来了娘亲,她看着当时几乎只有一把骨头的许禛,
直呼着造孽,
把人带进了院中。
那天,许禛是穿着厚实的旧衣服回去的,
我娘将我爹从前的冬衣改小送了他。
后来许禛便常来,
小时候来了便埋头吃喝。
后来他长大些,不是个野孩子了,心头知了羞,
便换了个说法,说是来找我,
我知道这也是借口,许禛还是纯饿的,
他口中说着我是他在这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眼睛却已经快要黏上那一簸箕的肉包子了。
再后来,
他更大些,更吃羞些,
对我发下誓言,
这辈子他许禛若是出人头地,定对我不相负。
一句誓言,曾经绑住他半生。
许禛在被认出是安平侯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之后,很快便被迎了回去。
彼时他已弱冠,
回绝了安平侯那一院子姨娘给他塞来的各式女子,抬大轿将我迎了回去,
那一日的许禛好是意气风发,
到了洞房的时候,犹且在冲着我拍胸脯: 怎么样,阿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了我过上了好日子,便决计不会忘了你。
那时候的许禛也不爱我,但他遵守诺言,待我也算不差。
若是他不曾遇见徐芷柔,想来我们会一直这样和睦生活下去。
3
可命运让他邂逅了徐芷柔,那个他一见倾心,恨不能用后半生来保护的女子。
徐芷柔是尚书家庶女,本不至于过得像她口中说得那般可怜,
坏便坏在尚书夫人是出了名的悍妇,
她阻止不了自己的夫君一房又一房地往家中塞人,却可以用尽手段磋磨那些被困在尚书家后宅的女子们。
饶是如此,徐芷柔的亲娘雪姨娘还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徐尚书那得了脸。
大有和凶悍的尚书夫人摆擂的架势,
徐芷柔在尚书府的待遇不差,
遇见了许禛之后,却总是朝他哭诉自己受尽磋磨,
她说她一直将许禛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禛沉浸拯救心上人的情怀中,
甚至不顾名节,多次公然维护徐芷柔,
时间一长,满京城都是有关他们的风言风语,
他们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偏偏徐芷柔还不为妾,她说她不愿意步自己小娘的后尘,
可许禛又休不了我,一者是因为他不愿违背自己当初要照顾好我的诺言,二者是与他成婚这些年来,我行事从无错处,敬心侍奉许家人,更是举全家之力为许禛在仕途上砸钱铺路,便是连一开始挑剔我出身的公爹到最后也松了口,承认了的贤良的名声。
我甚至主动提出过替许禛纳了徐芷柔,
可徐芷柔不从,
非但不从,还含着泪水在大庭广众下指责我虚伪。
她说,她与许禛一见钟情,是心灵相知相合,他们之间绝非凡俗关系能定义,我想要让她进侯府做妾室,是在玷污他们之间的情谊。
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却听得许禛感动不已。
世人从此对徐芷柔议论纷纷,许禛却更加怜惜她珍爱她,
到最后结果便是徐芷柔被许禛养在了外头,许禛在外面安了家,冷落正妻,二人身上背负满了骂名,却也厮守一生。
唯独我,守着这偌大的侯府,较劲般不肯离去。
我早不爱许禛了,不过是怄着一口气,不想轻易成全了他们。
可世人眼里,这确实我爱惨了他的证明。
于是上一世直到我死时,许禛在我的床榻前悔悟,说若有来生,也愿意给我一点爱。
当然,他说了是一点爱,大部分的爱还是要给徐芷柔的。
这一世,许禛看起来是决计不愿意再委屈了徐芷柔。
我看着眼前人自信且坚定的模样,
忽然淡淡笑了起来。
安平侯一生到处留情,家中子嗣不知凡几,
到最后,却是没有母家助力的许禛袭爵。
他以为,没了我举全族之力供养,
没有那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了安庆侯府,他又如何能在老侯爷的一众子弟中脱颖而出?
见我笑了,许禛面上的神色一松,语调也不由得多了几许情深: 阿秋,我便知晓,你素来最是懂事,知道如何体谅我。
那些弹幕们也在此刻纷纷骂了起来: 女配装什么呢,先前端着不说话,这会还不是笑得跟狗一样。
你看她朝男主走过去的样子多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开始投怀送抱,真是脸都不要了。
看着吧,她指定要扑到男主怀里哭一场,她...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眼前滚动不停的弹幕,
万物好像在此刻凝滞下来,
回应我的,只有许禛面上的鲜红的五指印。
他怔怔看向我,像是不能理解此刻发生了什么。
滚
直到我中气十足的一声呵斥,将他神思拉回。
当了半辈子风光无限的侯爷,许禛已经许多年没被人这样公然下过脸面了。
此刻他的面上五彩纷呈,看向我的眼神中是止不住的愠怒。
偏偏围观的街坊们个个叫好,
在这里,他安平侯之子的身份并不好用。
到最后,他瞪着我,发了狠话: 慕秋,我待你已是仁至义尽,日后你便是来求我,我也不肯再让你进门了。
回应他的,是我再度高高扬起的手。
许禛一口一个悍妇,最终在二三家丁地陪同下快步离开了。
4
他走后,阿娘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
她说: 阿秋,你受苦了。
只是今日你虽出了气,但是名声传出去了,终归对你不好,这世道本就是男子一张嘴,随意说说便可坏去女子名节的,那许禛要是去外头胡编乱造些退婚的由头,日后你又该何去何从?
我看着娘亲柔美慈爱的脸,
想着上一世,她因着我在许家的境遇,
临终时都合不上眼,一时间只觉得心头发酸。
是要我去同许禛怄气,
拿自己的一生,惩罚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
以后不会了。
我依偎进娘亲的怀抱中,细语安慰着她。
我告诉她,不会的,世人不会将这错怪在我身上的。
眼前的那些字幕还在不断滚动着,
它们说: 男主要去找我们女主宝宝了。
这一世,他们会提前相遇,女主会被男主保护得很好,不用再受任何委屈了。
是了,上一世,徐芷柔与许禛在一起后,曾不止一次向他哭诉过。
当初他来我家中提亲那日,
正是她被嫡姐推落水中磋磨之时,
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相识,可许禛因为爱她,也将这份遗憾归结于自己的过错。
他说,怪他不曾早日出现,否则决计不让徐芷柔吃这般的苦头。
这一世,他终于可以兑现自己的诺言,去做徐芷柔的英雄。
只是不知晓,这一世此刻还同好几个世家子暧昧往来的徐芷柔,会不会认他这个半路刚被认回,没名没分的侯府庶子了。
5
答案很快便被揭晓,
第二日,
许禛非礼尚书家小姐被老侯爷当场棍罚的消息便传遍了京中。
那日徐芷柔落水,
许禛想都没想便跳进湖中去救,
同徐芷柔有了肌肤之亲,
二人本该就此定下好事。
可徐芷柔的姨娘却不认,跑出来揪着他连打带闹,
直说自家的下人本已快要将徐芷柔捞回来了,
偏生出了他这个登徒子,想要占自己女儿便宜,毁了她的声誉。
这样刻薄且蛮横的嘴脸,想来和许禛印象中那个温柔知礼的雪姨娘实在大相径庭。
总之徐芷柔最终是靠着雪姨娘抛了脸面一味的撒泼打滚才保住了婚事,不用嫁与许禛。
而她本人却始终保持着昏迷状态,没有沾染上半点纷争。
可老侯爷觉得丢人,却不愿意轻饶了他。
十个大板下去,许禛去了半条命。
其实本来家法不必这么重,
奈何许禛发达之后,负我在先,非礼尚书府庶女在后。
一通操作下来,
他的口碑风评已然差极。
上一世,他带着我和我的二百抬金银嫁妆和无数的房契地契回去侯府时,
安平侯夫人可是第一时间跳出来,要将他认在自己名下。
做老侯爷嫡亲的儿子。
如今他声名臭了,莫说安平侯夫人了,便是老侯爷后院那一众姨娘,也没一个愿意沾惹他的。
彼时那些弹幕对我依旧骂声一片,他们将许禛受到的挫折算在了我的头上,
其中也不妨一两个愿意动脑子想事情的,
他们说: 我感觉女主那边也不是很配合,不是说女主娘亲是个出尘的柔情女子吗,我看她看许禛的眼神跟挑货物般没什么两样,很市侩啊。
你懂什么,娘亲那是为了保护我们女主宝宝才不得已这样做,好心疼我们女主宝宝,她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情,就这样错过了和男主的第一次见面。
没关系的,我们男女主可是真爱啊,不管遇到什么困难,男主都会坚定地奔向女主的。
我看着那些一条条跳动的字条,忍不住从心底想要发笑。
既然他们是真爱,那我不得不推他们一把了。
等十日之后,京中贵女们外出踏青游宴,
我特意花重金在徐芷柔的嫡姐那买了一张邀请地帖子,转赠给了许禛。
只是他来的时间总归会晚一些,这几日安平侯府盯他得紧,
生怕他再出去做出些丢人的事情来。
靠着我接济的那些银子,
许禛买通门房总还是要些时间的。
以至于当许禛跑出去找徐芷柔时,
正是刚好撞见她同太傅家的小儿子拉扯不清。
那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风评并不算好,却是此时的徐芷柔能够得上之人中条件最好的一个。
只是许禛不知那些弯弯绕绕,他为了保护徐芷柔,同太傅之子大打出手。
6
又是一场惊天的笑话,
许禛被太傅之子带来的人按在地上,犹且双目喷火。
我绝不会让你这样的杂碎碰柔儿半分。
躲在人群中的徐芷柔闻言,几乎快要昏了过去。
呸,臭小子,逞英雄前怎么不问问清楚,是这小娘们母家欠了本少两千银外债,她主动来求得本少爷,想要包揽下来,怎么又成了本少爷欺负她?
毫不意外地,许禛又挨了一顿毒打,
可他却不在意,一心只沉浸在保护自己心爱女子的动容中。
连带着弹幕也发生了变化,
大部分人还在为男主的痴情嗑生嗑死。
可逐渐有了不同的声音出现。
我感觉,这个男主有点蠢啊。
是啊,到目前为止,他好像一直都在给女主惹麻烦。
就是就是,女主现在本就没有自保能力,他还一直给女主树立仇敌,今天这事之后,那个太傅儿子不晓得要怎么报复我们女主宝宝呢。
别担心,男主再怎么样,还有女配这个舔狗善后啊,你看舔狗这不就来了吗?
伴随着最后一条弹幕出现,
许禛也看见了人群中的我,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的面上浮现出几分感动。
一时间,他的声音也变柔了: 阿秋,你还是来了,你给我两千银,帮我将那柔儿的欠款先还上,日后我自会报答你。
说罢,他又自信满满补上一句: 我知道你所求的是什么,我会尽力成全你。
暧昧的语调,引得周遭贵女都不免对我侧目。
而眼前的弹幕还在不断地变幻着:
不想让女配帮男主,以后她肯定会协恩图报,要男主为了还恩娶她。
之前不就是吗,女配家仗着这些年喂给男主那几口饭,还想从男主那里要正妻之位。
望着许禛热切的眼神,我唇角挂起笑来。
当然可以。我说,只是你同这位徐姑娘非亲非故的,你拿我的钱去帮她,我怕日后讨不回来。
这样,只要当着众人的面,她承认与你有故,我便借你这两千银。
自然可以。许禛闻言,竟更是动容,从前是我误会你了,今日之事,我先代柔儿谢过你。
许禛是那般自信,信了上一世徐芷柔同他说的一见钟情,
信了他口中那不争不抢如仙人般的女子,此刻定然不会放任自己不顾。
于是,他朝着徐芷柔望去,语调轻柔开口: 柔儿,你便同这位慕秋姑娘说说,剩下的事,我帮你解决。
众目睽睽之下,却见徐芷柔面色变得难看,下一刻,哭腔响起: 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一定要这样毁我名誉,谁能替我将这登徒子打出去?